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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杀!!!”侍卫长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开,所有的迟疑早已被这疯狂的亵渎瞬间碾碎!他手臂骤然挥下,指向那决绝如雕像的老臣,眼中仅存冰凉的杀意。
离贾大夫最近的那个年轻禁卫,脸庞尚存着一丝未褪尽的稚气,此刻已被逼入绝境的戾气填满。他手中的铜戈如同毒蛇噬咬般闪电刺出!带血的戈尖撕开空气,带着尖锐的呼啸,狠狠贯穿了老人那件洗得发白的褐色深衣!金属破体时发出低沉可怕的“噗”一声闷响。
贾大夫整个人被这沛然莫御的力道猛然向前顶去,重重砸在那块血淋淋的木牌上。鲜血泉涌,从伤口、从口中、甚至从鼻腔中喷溅而出,迅速染红了那刚被覆盖的血字,仿佛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漫溢开来的叹息。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。握着断笏的手指缓缓松开,那半截染血的象牙砸落在地,发出清脆空洞的声响。他佝偻的背脊剧烈地抽搐了两下,如同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的颤动。他那双曾饱含忧愤的眼睛中,光芒飞快地涣散,凝聚为一丝奇异的空洞凝滞,最后定定地、凝固地注视着前方一片飘过的微尘。或许,那是郢都最后的倒影。
粘稠的血泊在木牌底部缓缓晕开,吞噬掉石板间的缝隙。空气被浓重的、新鲜的血腥气息彻底染透。方才凶戾的杀气与怒吼的喧嚣,都在这残酷的静默中瞬间冻结。几个动手的禁卫似乎被眼前血肉模糊的景象慑住,握着铜戈的手指微微发紧,脸色在晨曦中显出几分青白。周遭死寂,只余下血滴落在石板上的清晰滴答声,嗒,嗒,嗒……仿佛是敲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宫门前长巷尽头,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两个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匆匆走来。前面一个,是上大夫武潘,四十岁上下,身形挺拔,眉宇间笼罩着浓厚的忧色,紧锁的眉头刻印着多日不眠的疲惫痕迹。紧随其后的,是一位肩宽体阔、面容冷峻的中年人,身着皮甲,一柄青铜剑斜挂腰间,步履沉稳有力,散发凛冽威仪。他便是执掌郢都城内戍卫的将军——斗椒,更是权势显赫若敖氏一族的核心人物。
二人走得很急,显然有紧要之事。斗椒正语速急促地向武潘低语:“……东南烽火昨夜三度连燃,从燃起的方向和时辰推算,阳丘怕是……”话未说完,前方的景象便骤然撞入眼中,将那未尽之语硬生生堵了回去。
脚步顿住。他们离那宫门木牌尚有十数步之遥,便已清晰看见那触目的血红与扑鼻的腥气。那具倒在“进谏者,杀毋赦”牌下的躯体,那散落的半截血色象牙笏板,那沿着粗糙木板缓缓流淌、覆盖了所有字迹的暗红……一切不言自明。
武潘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,四肢百骸都冻僵了一般。一股翻涌作呕的感觉猛烈地冲击喉咙,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了下去,牙关咯咯作响。而斗椒浓密的双眉更是骤然锁死,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寒光,那光芒既非纯粹的震惊,亦非纯粹的愤怒,更像是猛兽见到意外血腥后的瞬间警惕与审视。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青铜剑柄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呼吸也骤然粗重几分。
血腥,肃杀,死寂。两人目光交汇一瞬,武潘眼中是惊怒交加后的彻骨冰寒,斗椒那鹰隼般的眼神则更深沉一分,仿佛在权衡着某种无形的砝码。
僵持仅一瞬。宫门内侧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伴随着青铜甲片摩擦的铿锵之声。几名负责宫禁的谒者神情木然地走出来。他们面无表情,如同按章程办事的陶俑,径直走向贾大夫的尸体。两人粗暴地抬起那冰冷的躯体,另两人弯腰拾起那断成两截的象牙笏板碎片。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或情感,仿佛在处理一件无用的陈设。
尸体很快被拖走,地上的血迹也迅速被冲淡、覆盖,只留下一大片湿漉漉的水迹。那块染血的高木牌,却兀自矗立着,那上面的四个大字在潮湿的反光下,更显出触目惊心的压迫感——进谏者,杀毋赦!它被重新清晰地擦拭出来,字缝边缘甚至残留着一些难以彻底洗掉的暗红污迹。
待谒者退去,宫门缓缓闭合,发出沉重闷钝的撞击声,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目光。木牌前的空地空空荡荡,残留的水迹映着逐渐亮起的天光,显得异常刺眼。
武潘终于无法抑制,压着声音,从齿缝里迸出字来,每个音节都带着被反复摩擦后的痛楚:“贾大夫……以……血涂之……”他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双凝固前最后空茫的眼神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满腔的话都被巨大的恐惧与悲愤堵在胸口。
斗椒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牌子上,仿佛要从那木纹和残留的血色中看出更深层的东西。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,没有任何软弱显露,唯有一股刀锋般的沉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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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哼!”斗椒鼻孔里发出短促冷硬的气息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铁石相击,“血涂之?何用之有?”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宫墙深门,又落回武潘惨白的脸上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现实,“牌既立,王心定如磐石!君不见这满城风雨,皆是利刃高悬?”
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按着腰间的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绷紧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隐约贲起。斗椒的声音带着一股强压的狠厉:“庸国竖子,率百濮、群蛮,袭我西南!麇国之寇,汇山野之夷,已聚兵选地,昼夜操戈,其锋所指,便是郢都!”每一个地名都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在武潘紧缩的心弦上。西南尽失,北面劲敌磨刀霍霍,腹背受敌,绝境也不过如此。
他猛地抬臂指向南边宫墙之外的远方,仿佛隔着那些厚重的砖石,看到了那焚毁家园的烽烟:“东南告急,三日烽火不息!阳丘城陷!阳丘已陷!你且睁眼看这郢都宫门悬着的,是牌子,更是楚国万民的催命符!” 最后一个字如同断金碎玉,在空寂的宫门前回荡,旋即被高墙吞没。
武潘顺着斗椒所指望去,目光死死盯在遥远的东南天际。尽管晨曦初照,宫墙外的天空并无异象,但他却仿佛清晰地看见浓烟直冲云霄的幻影,听到城池破碎、士卒百姓濒死的哀鸣,阳丘陷落的消息如重锤砸进心坎。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死命掐入掌心,唯有那尖锐的刺痛才能让他维持最后一丝清明,不致当场失声。
他张了张嘴,下颌线条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袖筒深处那份被体温捂得快化掉的帛书,沉甸甸如有千斤,仿佛即将烙穿皮肉、烫穿衣袖——那是他昨夜焚膏继晷写就的谏言,凝聚着对东南糜烂危局的剖析,字字句句皆是苦口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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