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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港的秋,是被雾气泡软的。
凌晨五点半,铅灰色的浓雾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絮,严严实实地裹住整座滨海老城,连带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榕树的枝桠,都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,滴答、滴答,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,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痕。沈知意是被这滴水声吵醒的,不是自然醒,是被房租催缴短信的提示音,硬生生从浅眠里拽出来的。
她蜷在画室角落那张折叠行军床上,薄被被她攥得发皱,布料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钴蓝色颜料。房间不大,是老居民楼改造的阁楼,层高逼仄,屋顶斜斜地压下来,伸手几乎能碰到斑驳的墙皮。四面墙几乎都被画架、画布、颜料管、素描纸占满,墙角堆着一沓沓画完的商稿,有的卷成筒,有的平铺着,色彩从明丽的马卡龙色,慢慢过渡到暗沉的灰蓝、墨黑,像她这半个月来一路走低的心境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房东的短信直白又刻薄:“沈小姐,这个月房租再拖下去,我就只能换锁了,老城区的房子不愁租,你一个画画的,别占着地方不办事。”末尾的感叹号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沈知意本就脆弱的神经里。她指尖泛白,慢慢滑过屏幕,指尖因为长期握笔,指节处有着薄薄的茧,指腹还沾着一点赭石色的颜料残渍,擦在冰凉的钢化玻璃上,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。
房租三千八,对一个刚毕业、没稳定签约公司的自由插画师来说,是压在肩头的一座小山。
沈知意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一夜浅眠让她眼底布满红血丝,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。她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地板缝隙里卡着细碎的铅笔屑和颜料碎末,硌得脚心微微发疼,却能让她从混沌的睡意里彻底清醒。走到那扇唯一的落地窗跟前,她伸手擦去玻璃上凝结的水雾,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,远处的码头吊塔只露出一截模糊的黑影,连海风声都被浓雾滤得绵软,听不真切,只有连绵不断的、带着咸腥湿气的风,从窗缝里钻进来,拂过她散落在肩头的黑发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。
这就是雾港,一座被雾常年霸占的滨海都市。
有人说雾港的雾是浪漫的,裹着海风的温柔,藏着都市的隐秘;可在沈知意眼里,这雾是窒息的,是密不透风的牢笼,像她原生家庭缠在她身上的枷锁,像她攥在手里却抓不住的生计,像她骨子里挥之不去的自卑与敏感,朦朦胧胧,看不清前路,也摸不到退路。
她毕业于雾港美术学院,油画系,当年是以专业前三的成绩考进去的,老师都说她有灵气,笔下的光影和情绪,是同龄人少有的通透。可毕业不过三个月,现实就把那点灵气磨得七零八落。重男轻女的父母在她毕业那天就明说了,家里不会给她一分钱支持,所有的钱都要留给弟弟买房、娶媳妇,她一个女孩子,读了大学就算对得起她了,往后的路,自己爬着也要走完。
弟弟的学费、生活费,隔三差五就会通过微信转账请求砸过来,父母的电话永远是指责和索要,从来没有一句关心。她不敢回老家,不敢听那些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”“画画能当饭吃吗”的话,只能攥着毕业证,在雾港老城区租下这间带落地窗的阁楼画室,把所有的情绪,都塞进画笔和颜料里。
可画画,真的不能当饭吃。
商业插画的单子压价压得狠,甲方的要求千奇百怪,改八遍十遍都是常态,最后结款还要拖上一两个月。她接的上一单儿童绘本插画,尾款至今没结,甲方以“风格不符合预期”为由,克扣了一半的费用,连带着她垫付的印刷打样费,都打了水漂。这个月的房租,她已经拖了十天,房东的耐心耗尽,短信里的逐客令,已经是最后通牒。
沈知意叹了口气,走到画桌前坐下。实木画桌被她用得包了浆,桌面上铺着防污垫,堆满了数位板、水彩颜料、勾线笔、调色盘,还有一沓厚厚的商稿需求单。她打开老旧的笔记本电脑,风扇嗡嗡作响,散热口飘出淡淡的热气,屏幕亮起,是插画接单平台的后台,未读消息九十九条,大半是压价的甲方,还有几封是拒稿通知。
她滑动着鼠标,目光在一条条低价需求里徘徊。
“古风q版头像,20元一张,一周出20张,不改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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